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江宁红绣 发表于 2008-2-15 22:04

外婆

[color=DarkOrchid][size=5][font=楷体_GB2312][b]   外婆在母亲十多岁的时候就去世了,我不知道在尚未成人的母亲心里,意味着什么,我体会不到那种至亲离别的痛苦,见过外婆的相片,大约那时她有三十五岁左右罢,穿着土布衣裳,剪着整齐的短发,规规矩矩的坐着,脸上没有为人妻母的幸福与骄傲,眼中却是充满愁苦又略带麻木的样子。外婆的身后凳上站着仅四五岁的母亲,可爱的圆脸上,一双乌溜溜的眼睛里充满了好奇,一旁的外公却是一表人材,嘴角略带了些满足的微笑,怀中抱着年仅一岁的阿姨,那张相片就是我对外婆的全部认识。也许是每逢佳节倍思亲罢,前两天,母亲忽然提起了外婆。

     外婆出生在贵州翁安雍阳镇上一个兴旺的大族,家里有许多男孩却仅我外婆一个女儿家,按现在的常理来说,应该是很宝贝的,但在旧社会男尊女卑的时代,外婆不仅没有权力读书识字,却因为是个女孩子,家里的人都认为她迟早是别人家的,并没怎么重视她。也许她出嫁前没有得到过家人真正的关心罢。大约是外婆家务活不太行,又不识字,长相普通,也不太懂得人情世故,嫁给我外公的时候已经27岁,在那时是个老姑娘了,因为在旧时代,有不少女孩儿十六七岁就嫁为人妻。

     婚后很快有了身孕,第一胎临产时却是在发洪水那一天,村里的邻居传话到外婆娘家的时候,外婆的母亲非常生气的说:“生孩子也不晓得挑个时候,这么大的雨,让我怎么过去?”很不幸的外婆那天难产,小孩先出脚,后出手,最后婴孩很可能是窒息死亡,外婆生不下来,接生婆怕大人小孩一并死掉,硬将婴孩从母体上拽下来,结果外婆两条大腿内侧肿了很久。后面又生了三个小孩,都是男孩,很可惜,外婆都没有养活,大都是拉痢疾或肺结核死去,我不知道在外婆眼见自己的孩子一个个未成人夭折,心里是什么感受,或者她无可奈何的接受着这一切,却无力回天。母亲是第五胎,阿姨是第六胎,都幸运的存活下来。母亲说她还曾有过一个弟弟,是国庆节生的,所以就叫国庆,长得很可爱,还有一个叫常银的妹妹,长得与我阿姨非常象,都是因为疾病没能存活下来。母亲对我说起,她一天放学回家,屋里用两条长凳支着一块木板,木板上有卷破席,一只粉嫩的小手弯曲着没有被破席盖住,母亲问外婆怎么回事。外婆低着头望着那个小小的尸体,对我母亲说:“你妹妹去了。”母亲闻听此话,顿时心里感到被什么东西堵住了,非常难受,而且哭不出来,没有眼泪。因为清早上学之前,妹妹还是好好的,没想到仅一个白昼,与自己的亲妹妹就阴阳相隔。

   68年知青下乡,母亲被安排到下多良地区插队,她周六日才回家,也要走两个多小时的山路,母亲总会挑些自留地的东西回家孝敬父母,某一次回家,外婆笑着在门口迎接,母亲忽然发现外婆两颗门牙没了,头发也有些花白,年轻的母亲第一次感到了衰老带来的恐惧,她拉着外婆的衣袖伤心的哭起来,而见多了人世间悲凉的外婆却只是微笑着望着母亲。

   再后来,一次意外,外婆摔断了双下肢,那时的医疗条件实在太差,外婆残废了,只能每天凭借一张凳子移动,艰难的做些力所能及的家务,但据母亲说,外婆的持家能力确实很弱,一家人的生活重担全压在外公一个人身上,外公每天忙着工作挣钱养家不说,还得回家操持一些外婆做不了的家务,所以,外公的脾气一直非常不好,外婆嫁给我外公后就没少挨打。

   外婆摔断腿没几年就去世了,在母亲的印象中,外婆稍微年轻点的时候,都一直穿阴丹布做的大襟衣,年幼的母亲就常常抓住大襟衣一侧的两个衣角跟着去地里,外婆背着阿姨忙田地里的生计,母亲则在树荫下捉蚱蜢,或者捉蜻蜓。待后来外婆年岁稍大后,就一直穿老蓝布,就是镇上那些农家织出来的土布,自己在家染成颜色比较暗沉的蓝色,再请裁缝师傅做成衣服上身。现在的这类衣服怕是绝迹难见了。

   母亲每每提到外婆,总是长长叹口气,说外婆没有过一天好日子就离开人世,枉自到人世走一遭。是的,年少时得不到至亲的关爱,婚后一直屈服于自己的丈夫,将后代抚养成人后,又遭遇不幸死去,我不知道外婆的生命字典中是否有春天二字。唉,可怜的外婆,她甚至不知道我的存在,也许她认为自己的生命已得到延续,就没有什么遗憾了罢?[/b][/font][/size][/color]

[[i] 本帖最后由 江宁红绣 于 2008-2-15 22:06 编辑 [/i]]

心然 发表于 2008-2-16 12:36

"我不知道外婆的生命字典中是否有春天二字。唉,可怜的外婆,她甚至不知道我的存在,也许她认为自己的生命已得到延续,就没有什么遗憾了罢?"
读着读着红绣的文字,起初还不觉得怎样。读到后来,竟然眼睛潮湿起来,心里也觉得沉沉的。
我从小跟着外婆长大。外公去世得早,我的外婆从五十岁开始就守寡,有几年,我妈妈和我阿姨两家人全都在外地,外婆孤零零地一个人住在奉化老家,你能想象得出吗?她一个人是如何艰难而又坚强地生活着。外婆对我特别好,因为我父亲一直在西安工作,我妈妈就一直住在奉化外婆家里,所以我出生在外婆家。妈妈要去工作,路较远,一周才回家一次。爸爸是一年回家一次探亲。所以我从小基本上由外婆养大,一直到8岁时,跟着妈妈去了西安,5 年后,因为户口移不过去,又回到了奉化故乡。那时,我又和外婆两个人相依为命,父母都在四千里外的西安,这样又过了十年。算起来,我和外婆相依相伴的日子,有约二十年。比和父母在一起的还长。九年前,外婆患病去世了,可我常在文字中提到她。还特意写了纪念外婆的文字,《外婆与老屋》,发在当地的刊物上。细想起来,在我的生命中,外婆是对我最好,也是对我影响最深的人。

江宁红绣 发表于 2008-2-16 14:09

:handshake  我一直认为自己没有得到过外公外婆的疼爱, 人生是不完整的, 后来又觉得自己实在太贪心了,因为爷爷奶奶给我的爱已经很多很多, 于是我常常想,如果外公外婆在世,他们给我的爱一定也会象爷爷奶奶对我那样细腻,象四季离不开的雨水,象生活中缺不了的盐,象眼光触及到的风景,无所不在.
心然,我们几乎都有共同的经历,所以,你才很容易读懂我的文字,认识你真的很好!等我到奉化,一定要抽时间出来聊聊哦:loveliness:

心然 发表于 2008-2-16 15:12

是呀!你和我想到一块儿去了!下午你也在网上吗?真是太好了,我发了个短消息给你,你要是方便,马上去看一下好吗?

江宁红绣 发表于 2008-2-16 17:32

:L  直到现在,我也没收到你的短消息咧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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